Bonjour

Arthurfriday

飞机落地的时候，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。

我排在入境队伍的最后面，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，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，男孩低头看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，像一小块温暖。我把视线移开，从背包里摸出手机，打开了那个翻译软件——是临走前同事推荐的，说注册了就能用，不用翻墙。

注册的步骤本来很简单，输号码，设密码，选语言。可是异国他乡连手机号也水土不服，死活收不到短信，还好SMS-MAN帮我脱离了窘境。选了英语和法语，其实我英语还过得去，只是不想说话。软件里有个实时翻译的功能，对着麦克风说话，屏幕上就会出现另一种语言的字。我试了一下，对着手机说了一句“你好”，屏幕上跳出一行法语。旁边的小女孩好奇地看着我，我冲她笑了笑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
过海关的时候，官员问我来做什么。我说旅游。他问多久。我说一周。他盖章的时候头都没抬，啪的一声，像某种仪式结束。

出了机场，雨刚停。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味道，说不上来是植物还是别的什么。出租车排成一列，司机们在车外抽烟，看见我就把烟掐了。我上了第一辆，跟司机说了酒店的名字，然后把手机举给他看——上面已经翻译好了那行字。他点点头，发动了车子。

车窗上还挂着雨珠，路灯的光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，在玻璃上晃。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懂的歌，女声，很轻，像在叹气。我想起刚才注册那个软件的时候，需要选性别，我选了男。它又问，您希望被如何称呼？我愣了一下，随便打了一个字母。

酒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，门童帮我把行李拎进去，我给了他小费。房间在六楼，窗户对着一个内院，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，有人在走动，轮廓模糊，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
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又把那个软件打开了。它有个功能是日常用语，里面分了很多类，问候、餐饮、交通、紧急情况。我点开问候那一栏，软件开始念：Bonjour，Bonsoir，Comment allez-vous？

声音是标准的女声，清晰，没有情绪。

我跟着念了一遍，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就消失了。窗外的城市还在下雨，我听不见雨声，但能看见玻璃上的水流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在画什么。

明天要去一个地方，一个以前说过要去的地方。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久到说出来都觉得陌生。我打开备忘录，想记点什么，但想了半天，一个字也没写出来。

那个翻译软件还在后台运行着，图标上有个小小的麦克风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
我把它关掉了。